作者:簡媜出版社:印刻出版日期:2026-01-15語言:繁體中文ISBN/ISSN:9789863878827裝訂方式:平裝頁數:272頁開數:14.8 x 21 x 1.7 cm開類別:精選書展 > 文學/小說/散文創作
簡媜 一個寫散文的人。其創作多元奇變,題材從鄉土、親情、女性、教育、愛情到城鄉變異、社會觀察、家國歷史、生老病死,自成一格。曾兩度獲金石堂年度風雲人物、台積電文教基金會「2017青年最愛作家」、2018年獲「當代臺灣十大散文家」。著有散文《女兒紅》、《天涯海角》、《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我為你灑下月光》、《陪我散步吧》及小說《十種寂寞》等二十餘種。
簡媜「身世系」經典散文,致敬孕養生命的宜蘭平原 最貼近母語的寫作,回返稚嫩童音的慧黠暢快 如今的我,比書中大部分篇章裡的我阿嬤的年紀還大。重讀中,書裡那個伶牙利齒常常跟大人「應嘴應舌」、偶爾騙阿嬤的「死查某鬼仔」跑出來了,踩著小木屐「空空空」地在曬穀場上製造聲音追趕雞群…… 柴米油鹽,人情義理,她捕捉已消逝的生命空間,重新經歷記憶中的時空人物、田舍江河:採蕨、摘花、趕雞、撿石頭、假睡躲藤條、蹲河邊把衣服洗掉,還有黏身茉草嚇人蛇,稻香配雞啼,竈間未停歇的鼎鏟聲,以及水的有情與無情,每個故事都有月光柔柔伴著,厚實的田壤托著人間的生老病死命運流轉,每一筆都引領旅人,走回心靈的原鄉。 後來才知,認識文字是為了描述你所發現的世界,為了在紙上回家。──簡媜 封面攝影/林幼嬿
簡媜抒情散文經典作品 創作40週年紀念版 現實中遭拆解抹去的老房子,她以文字一磚一瓦重建回來,栩栩如生,永遠佇立在那裡,隨時可以回家。
只有風記得你──追憶宜蘭時光 你有多久沒夢見老厝?一年、二十年還是從未?是,從未。 難道是,自你離鄉那日開始有一條血管突變成繩子,懸在夢境入口,一旦出現家園影像即勒緊口袋般讓夢結束,以致你從未夢見老厝?或者是,尋常白晝你神魂清楚時已懷想家園千萬遍且以文字釀存,無須再借助夢境?又或是,你從未夢見老厝的深沉原因是︰逃避。人之常情,面對會痛,僅能一逃。 年輕時感覺到的痛,老了還鮮明嗎?都說風霜是搽傷口的良藥,世故是最好的紗布,說不定昔年所痛之事已變成殘骸,是記憶不放過它,堅持它仍會痛才不敢面對。那麼,不妨試試,把記憶這尾大蟲拖出來毒打一頓,叫牠吐乾淨,看裡面的痛還像活蹦亂跳的蝦,或是早就結成不痛不癢的疤。 逝去的追得回嗎?若追不回,追憶的意義何在?追憶者無法重返已逝去的時空,聽者不能眼見其情其景,追憶只是再一次確認消逝的鐵律而已。如果還有別的,大約是人老了懂得一點鑽營之術,暫時躲入鐵律運轉的空隙,兀自呢喃,牽動僅存的一小束嬰兒般純真情愫,因真情傾訴,因輕柔得像微風嘆息,幾絲幾縷的情愫飄出去,泊在聽者的心念裡,多少年後,說不定天旋地轉,那不斷繁殖的心念竟強大到讓消逝的美景再現,那時,你早已成灰,換那美景哭著找你。 1. 水是一切 記得有一條幽深的河,在離家百步之內。野薑花是幽靈棲息的地方,一年四季開著白花嘆著香息,與小名「過貓」的蕨類編成綠柵欄,河水在底下奔流,蜆、螺、貝、蝦、蟹、魚在河裡安居樂業,岸上綠帶隨之蜿蜒,一路歡歌,自成富盛的群落生境。從來不知這支脈是哪條河的,來此之前是什麼模樣,只知離此之後繞了幾處竹圍農舍,最後匯入冬山河,一路奔至太平洋。小河寬約三四步,在一處高聳濃密的竹蔭掩護下,村人闢了洗滌石板,早上常有婦人在此洗衣或涮洗自菜園摘得的蔬菜。第一次去河邊一定還是個嬰兒,母親用背帶背你到河邊洗衣,你只能在大人背上顛簸還不能放下來。彼時農村無幼兒園,還未入小學的孩童無處可托,活動路線由母親的腳決定,菜園田間河邊就是幼兒園。最得孩童歡喜的必是河邊,婦人們搓衣像豹身起伏追趕獵物,孩童自去探索河的國度。人與河之間有一條邊境,以乾濕分界,一旦腳濕就算入境,從此是河的子民。長到懂得摘嫩蕨的年紀,你記得陽光在水波上閃出刺亮光點,趁大人不察,一手抓著垂水的野薑長葉——那是幽靈的手臂,一面把小身體慢慢蹲低浸泡在河裡,水流撲向你,一陣新奇的力量擁抱你的身體,心臟快要從嘴裡跳出來,驚得趕緊站起來,又立刻笑著浸下去,這一浸膽子變大了,挪步到急流之處,水像千軍萬馬穿過你這一朵輕飄飄的雲。那是生命中第一次的狂喜,你尚未學會操作語言文字,卻牢牢記得香豔的感覺,若翻譯成文字就是︰「找到你了,我的愛人。」 成長途中一路有水,河裡有摸不完的蜆、岸上是採不盡的蕨,「生生不息」的意思無須用語言描述,那是一種無所不在的力量,到處都是鮮活的,欣然生長,誰也不擋誰。因而你藏入心罈的第一股能量就是︰去成長,愛怎麼長就怎麼長,誰也不能攔你。 水也逼迫你思考。漸漸,你領悟「生生不息」的第二個「生」指的是「重生」;原初生命、災變後重建的生命不止息地往前走,護住飄搖的尊嚴。雪山山脈與中央山脈聯手夾出的蘭陽平原如一只草編畚箕,大膽地朝向澎湃的太平洋擺出挑釁姿勢;若不是舀起整座海洋就是被海浪淹沒。這就是蘭陽平原的宿命,男子漢敢作敢當,敢於挑釁就得一概承擔。每年颱風季,山洪暴發、海水倒灌,你家正好位在那兩股力量的激戰處,很早就熟悉黑夜裡暴雨打在屋頂上讓人耳聾的殺伐聲,那是絕望的聲音。水是千手萬足的猛獸,爬上床與你同眠,你被冷醒,背部全濕,一下床噗通踩入水裡已淹至大腿。天色微亮中,你看著無邊的稻田變成汪洋,目光極處的連綿山脈只剩一抹快被暴雨洗去的殘影,一瞬間所有的認知被推翻,太平洋來報仇了,而雨還在下。那時,死是很容易的事,每個季節都埋有幾個騙子天氣,每條尋常的碎石路都是蟒蛇變的,若恰恰好逢上騙子與蟒蛇轉醒的日子,必死無疑。而死就是死,沒得商量。這世界是個騙子,你懵懵懂懂,仍然還不會驅使文字,但記下藏在憤懣中有一莖堅靭的情愫抽芽,「永恆的孤獨啊!我若不死,我必復仇。」 水患沖斷路基,村人架一木板勉強讓人通行,底下泥流奔竄如瀑布。上學途中你愣在那裡,過還是不過?此時天地翻臉無情,唯有靠自己。你個子小,抬著沉重的腳踏車一步接一步,竟然過了。沒遇到騙子與蛇,你遇到守護的河靈。 這是你放入心罈的第二樣東西︰孤獨。孤獨的背面就是追尋,而追尋勢必付諸行動。後來你才明白,水是你的第一個師父,親自教你搏擊,教你置之死地而後生。總是如此,師父對徒弟嚴苛,乃恨鐵不成鋼。那一天終於來臨,一股殘暴的力量把你從稻田趕出來,對你咆嘯︰「你走,走得越遠越好!」 你預知很長一段時間將無依無靠,腳步堅決但內心非常害怕,這時另有奇特的合音響起,彷彿來自搖曳的河底水草,來自野薑花瓣上幽靈的私語,溫柔地對你說︰「沒什麼好怕的,你忘了嗎,河水曾經滋潤過你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