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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燒著的時候,我

作者:崔舜華
出版社:印刻
出版日期:2025-08-12
語言:繁體中文
ISBN/ISSN:9789863878599
裝訂方式:平裝
頁數:208頁
開數:14.8 x 21 x 1.3 cm開
類別:精選書展 > 文學/小說/散文創作

定價:NTD$ 320
優惠價:NTD$ 320
庫存 > 有

作者簡介

崔舜華

  1985嚴冬生。著有詩集《波麗露》、《你是我背上最明亮的廢墟》、《婀薄神》、《無言歌》。散文集《神在》、《貓在之地》、《你道是浮花浪蕊》等。曾獲吳濁流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時報文學獎等。

內容簡介

  外婆,請保護我。
  我還有想要以命護衛的事物。我還想要戰鬥。我還想要活。

  是身如焰,從渴愛生
  痛著夢著復醒轉,依舊是渴望天明,渴望救治與平靜
  崔舜華的I人倖存手記
  在想起與想不起來之間流盪反覆
  奮力將枯敗的傷根從泥沼闇底拔起只為續命

  「火來了,快跑!」目送至親的棺木被推進火爐,在世親友需大聲喊出最後的提醒,盼魂魄躲過火劫,無灼無傷。在外婆的喪禮上,天地人命彷若熔於煙飛灰滅,瞬間她恍然明白,生者,才是躲不過的那一個。現實的歹念與惡意糾纏新萌的怨懟與舊昔的宿命:疲憊。孤獨。野蠻。荒涼。風暴之下,危殆的肉身卻也同時臨受著病傷與背叛,時而烈焰噬膚,時而浮沉惡浪,在火焰在水底。

  出逃,回返,偶爾蜷進貓的溫柔裡,深吐慢息。
  彷若死過一遭又進化一回,一篇篇從苦楚艱困中鎔煉鍛就的字品,是她守身護命的手珠,亦是豔筆塗寫的符咒。

  一無所獲,卻不意味著一無所知
  流年碎片亦是晶亮珍珠

  *隨書附贈崔舜華手繪書卡一張。

章節試閱

外婆燒著的時候

我要叫你燒著,卻不把你燒燬。我不需要你做燃料。你在四十歲時有很多燃料,但現在你已年老枯乾,再也沒有燃料了。我現在來使你焚燒。──《出埃及記.第三章》

外婆燒著的時候,我的右掌正僵硬地緊壓著外套口袋、試圖抑制那頻頻催發的短促嗡鳴,肌肉僵硬如石思緒冰冷如岩,我所做的僅能僅憑藉著掌骨的緊繃和勉強的抑制,我就能夠操控甚或阻斷她者自彼端纏綿不休強制遞送至我體感末梢神經的針刺惡意。

我在台北市立第二殯儀館,上一次來到這樣的地方是什麼時候?是因為誰的死去?誰在哭泣?誰以冷然超脫如低音提琴般的嗓音鬱鬱地低囈著追思文、彷彿在眾人的夢境中舉行一場催眠式的祈禱(祈禱式的催眠)?而又是誰穿著漿燙得有如柳樹皮膚似的深色西裝,孤獨地佇立於隊伍的最前端,等待著即將發生的無數的片刻與片刻之後、從司儀手中接過那一捧當日清晨才抵達會場、溫柔且機敏地偶然落下淚珠的帶露血百合?

我切斷手機的音量開關(這是目前我唯一能暫時親手斬滅的少數厄災),隨手將這無血無情的智慧玩物粗魯地砸進皮包內最隱晦髒污的邊角,那裡,是連飢餓的死神也不屑一顧的被驅逐的生活的荒地。廢墟內的廢墟。世上所有灼灼其華或是半途離席不復返的億萬千具體骼腔殼之間,最無光最無望最無常的那一類逐離。

***

你想起來,不過就是大概四或五年前的夏天,台北的溽暑灼人耳目,那窒息的光度能逼人欲死,教一批批衣裝筆挺財務自由的倖存者們全身毛細孔恨的發癢,卻出於必要的對於死者的尊重與哀悼,而不敢妄動聲色,僅能偷偷摸摸跑去洗手間咬磨著牙根,看著洗手檯前污漬斑斑的半身鏡,你又想起來世界上存在著無止盡的這樣的鏡子,像是無辜的海綿般貪婪吞吮過無數黑肚腹髒心腸,便於是恨不得搧鏡子裡狼狽淌汗的自己幾大耳光。

由於Y的離世,你曾經也穿著類同款式的素黑裙裝、將身體摺進空調冷硬的計程車內,根本看不到盡頭的到過這裡一趟,即使是在這樣一處安放終點彷若其即為終點本身的地方,這 iPhone 的收訊依舊以通達靈敏且堅不可摧的意志力,每隔數秒便咕嚕嚕地震驚般扭動。那近似溺水者般最後吞嚥入肺泡的微響,幾乎摧毀了你沉默緊閉的牙關、你因失眠日久故疼痛如絞的筋肉骨髓、那從你無能測知的心智底部的無光的地獄而往八方裂隙處鑽營攀蜒、終至緩慢咬滿整座背脊的冰雹般黏膩驚懼的涼汗。

你當然記得Y的走,一場無常的意外車禍摧敗了他的肉身,即使那時候的Y已經很老很老了,老得神智清慧老得情思柔綿,如同一棵反覆斟酌、篩選著時光的流向、思緒與雲霧並肩浮沉的巨樹。接獲Y病危的消息時,我還在公司地下室加班,五官埋進鍵盤和比我的身軀更寬大的桌電螢幕之間,將制式的邀稿文字摺成一隻隻紙鳥,好把一封封心懷要命的盤算的 EMAIL 綴繕得天地亦動情。

幾分鐘後我攔了車,半小時內,我推開病房的青白色門扇,倚靠著Y病床的側畔。一輩子精思細識運轉無盡智性思辯細節的、多麼浪漫主義作派的Y啊。我在他失褪光明的淡青色雙瞳中,見證意志和語言併同消碎的殘影。


***

外婆躺著,祂在木裡祂在花裡,而那木柩那鮮花已然停靠在近火處了。你久違而衰老的親人們彷彿約定般地低下了眉眼,而眉心微微地皺起又鬆弛皺起又鬆弛,好像這陣子以來所有島民皆深切感受到的這一切的猝變,那頻繁得拿它一點辦法也無卻又煩透膩人的餘震,教人幾乎要對整座島嶼的無能為力而大發雷霆。那無可控訴亦無路脫逃的惱怒,來自我以為自己已經老到有力氣捏在手心的所有細微的無常,來自一切不復存的機遇且不可更塗的、在為了活命的厄夜叢林中圍伺四周的傷瘢暗影、敵讎槍膛。

但命運走到了最終的最初,最初的最終,我依然全身毛孔緊縮顫索地迫欲追問—那樣的活著究竟是什麼?是什麼寫就了這部早已為我們簽署了姓名生辰面相特徵的、榮寵不凡的宿命的腳本?—當命運的裁縫師披著烏鴉般的絲絨長袍踽踽獨行而來,不發一語地嚴肅地攤開滿布燒痕的雙手,在我們眼前攤展、現示那繁複龐然精細得教所有企圖述事者瞬間辭窮的美麗與僥倖。

多年未見的舅舅阿姨姨丈表親們,身披鴉羽色的寬大喪服,時光為刃,在我的親人們的面容和髮色上,一刀一劃地重複地簽署著衰老的記號。人群以外婆為中心點,安靜地分佇兩側,而親人們的肉身彷彿脫離了理智與意識,像一座座行禮如儀的機器般,行止得宜地迎來、送往、致意、致謝,一邊謙遜而溫柔地依序收納著他人的悼意和哀愁。

捻香、獻花、叩禮—「現在—有稱呼『外婆』的眾外孫外孫女們,請來到前面,來向外婆行跪拜禮。」中年司儀先生以平穩的聲線喚引晚輩們抬起屁股離開座椅,至靈堂中央走道排為兩列縱隊。我曳著一身於黑夜中足可隱形如蝙蝠的素黑長裙,低著頸子步向隊伍最末端。腰肢貼裹漆黑合身套裝的年輕司儀小姐滿眼疑惑地打量我:「請問你是親友……」

隊伍中素黑沉靜如一巢成年烏鵲的舅姨母親連忙應道:「是外孫女。」

合掌持胸。躬腰行禮。跪地叩首。起身。再叩首。三叩首。我將火燙的額骨沉重且緩慢地,隨著聲音指示,一響,一響,一響,像欲將四十年來積攢在腦中在心中在胸中的所有灼膚的痛楚移轉嫁刻進磁磚地面之下、那之下的之下、那地心的中陰。我感覺自己是一簇燒得極痛極緩慢的弱火,我雙掌伏張膝頭刺入地磚,幾乎要灼髒了這潔白百合花叢潔白磁磚地潔白燈光束潔白誦經音。

***

我看著懸掛於百合花叢上方的外婆,外婆笑著,笑得眼角頰邊的皺褶綻放如細小嬌嫩的桔梗花瓣,就像生前那樣,就像死後那樣。

外婆躺著,安靜地列隊繞行棺木一周時,司儀催促我們快步行進,不做停留,我僅僅瞥見那雙闔緊的蒼白的眼瞼,蒼白而纖細的手,安放於身側,外婆原本便已然瘦小的身軀顯得更加嬌細,被大叢大叢的花葉湮蓋,彷彿這粉膚花這綠眉葉才是祂原好生就的骨生就的肉。

身形微胖的中年司儀再三叮囑每個瞻仰遺容的來者:見過之後,直接走掉,不要回頭。

不要回頭,不要回頭,拆開腳步往前走。這是生者的任務嗎?或是生命本身永無釋義的註解?往前走之後,所有人將共同前往某個共同的所在嗎?或者依然要各自踏上未知的歧路?

我握緊拳頭貼緊大腿側緣,捏塑著自己箔紙般單薄的意志,在那紙面上一筆一筆劃寫失卻聲音的語言,誦經的樂音如同噩夢裡最深默的井,我在那井底如死的黑暗深處,想著停泊於日常柴米的必要之善,想著最後一抹呼吸消逝的無可抗違—所以這就是我迄今追尋將近四十年依舊無法逼近的、單單關乎「活著」這件事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