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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2025增訂新版)

作者:鍾怡雯
出版社:九歌
出版日期:2025-10-01
語言:繁體中文
ISBN/ISSN:9789864508334
裝訂方式:平裝
頁數:208頁
開數:14.8 x 21 x 1.2 cm開
類別:精選書展 > 文學/小說/散文創作

定價:NTD$ 300
優惠價:NTD$ 300
庫存 > 有

作者簡介

鍾怡雯

  一九六九年生於馬來西亞。著有散文集《河宴》、《垂釣睡眠》、《聽說》、《我和我豢養的宇宙》、《飄浮書房》、《野半島》、《陽光如此明媚》、《麻雀樹》、《鍾怡雯精選集》;論文集《莫言小說:「歷史」的重構》、《亞洲華文散文的中國圖象》、《無盡的追尋:當代散文的詮釋與批評》、《靈魂的經緯度:馬華散文的雨林和心靈圖景》、《內斂的抒情:華文文學論評》、《馬華文學史與浪漫傳統》、《經典的誤讀與定位:華文文學專題研究》、《當代散文論I:雄辯風景》、《當代散文論II:后土繪測》、《永夏之雨:馬華散文史研究》、《翦影之秘:當代中國散文研究》;翻譯《我相信我能飛》;並主編《華文文學百年選》(16冊)、《馬華文學批評大系》(11冊)等多部選集。

內容簡介

★ 鍾怡雯暢銷經典散文,歷年得獎代表作

她的藝術像回力球一樣,不斷在虛實之間來回反彈,倒真能入於詭異,引起驚悚。值得注意的是,她的獨創往往在於刷新觀點。──余光中

  這是一部轉變之書。也是鍾怡雯廣受歡迎的代表作,全書二十篇散文紀錄她在語言及題材上的轉變痕跡。她毅然離開原鄉的雨林地景,選擇一些不起眼的生活素材,增加語言的敘事性和趣味性,發掘隱匿於平淡事情的理趣,以語言釀製詩的質感,進而創造一個遊刃事理中的靈魂。

  在〈節奏〉中,呈現生活的種種樣貌;〈芝麻開門〉訴說鑰匙逃走造成的困擾;乾淨如書房的〈廚房〉,則是抗拒走上祖母、母親的命運,拒絕將青春典當給廚房;有時如〈候鳥〉返回既熟悉又陌生的原鄉;刻意的隱藏竟引來種種〈聽說〉,究竟要耐心等等,還是要動氣呢?透過一篇篇的散文,看見這個寄居在堅強之殼裡的,敏銳而慵懶的靈魂。

  新版序文訴說出版二十五年來的點滴,細數各種不同的進化與轉變。

章節試閱

芝麻開門

我的鑰匙逃走了。對於這種在開門剎那才會想起的東西,我曾遺失過,也常因隨手置放而不知去處。可是一串鉤在食指上的鑰匙,竟然在我的注視下叛逃,生活細節常出錯的我,一時也覺得不可思議起來。怎麼那麼湊巧?不到兩吋的縫隙,在電梯和六樓的地板之間,吞沒住家、辦公室、汽車、信箱的九支鑰匙。那麼大串的金屬落入奇怪的空間裡,彷彿一場事先計算過的預謀。意外的不只是我,一群等電梯的人同時目睹了鑰匙逃逸的經過││就在電梯門打開,我和上弓的食指,以及掛在食指上的鑰匙同時準備跨出的剎那,它輕易從食指滑下,縱身躍入黑暗的窄縫。

鑰匙不見了,所有能容身的空間都拒我於外。無法發動車子,無法進家門,辦公室也上了鎖,所有屬於我的空間都不再收容我。好心的管理員找人來幫忙,那兩個男人說先要電梯管制,才能進入底層去打撈。

電梯底層?那是夢的深淵嗎?多年來我反覆做著相同的夢:電梯不斷往下墜,我被囚在那密閉的空間裡,往無止境的底部墜落不停墜落,週遭一片漆黑;失速令人極度恐慌,更驚慌的是不知道終點將止於何處。如今鑰匙逃竄到夢境裡,彷彿指引我去開啟夢之謎。我跟隨那兩個男人走到地下室,他們拿著長長的鐵枝和手電筒打撈鑰匙。我俯在門口向下張望,原來夢的謎底,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密閉空間,一潭混濁的積水,四週佈滿鋼筋,鋼鐵生鏽的味道混著濁水的氣息,每一句話都有幾圈回音學舌。

帶著臭味的回音,令我懷念起童年的那口井,以及響在井邊的一串鑰匙。那井水帶著青苔的清香,我低下頭去喊自己的名字,井水也大聲應和,連那回聲都彷彿有淡淡的餘香。瞎眼的奶奶在井邊洗菜、洗衣服,貼身的鑰匙串隨著動作匡噹匡噹,那是童年的配樂,記憶裡最美好的聲響。鑰匙屬於一只古老的檀木櫃,裡面收藏著奶奶的生活零件:爽身粉、髮夾、梳子、燕窩、五○年代的舊手提包、式樣古老而厚重的首飾,包括曾祖母遺留的耳環和手鍊;三張少女時的照片,封在一個花布包裡;女兒送的布料,她一塊一塊疊著,過年時叫我送到裁縫那兒,按照舊尺寸舊式樣做套衫。前幾年搬離老家時,我向奶奶要了那串鑰匙作紀念,只可惜,它再也打不開童年的門。

鑰匙終於找到,可是鑰匙圈上的飾物卻不見了。這真是詭異,鑰匙一支也沒少,飾物卻被夢取走了。兩個男人使用比找鑰匙更長的時間輪流下去掏,弄得滿頭大汗,最終宣告放棄。我拿著失而復得的鑰匙,忽然覺得它變得很沉重。

這麼一串不起眼的金屬,竟然掌握我所有活動的範圍。它捍衛私秘的空間,一旦失去了,就等於失去入門的通行證,以及所擁有的空間。

冥冥中似乎有個主宰,祂理解我對鑰匙的依賴,想跟我開個玩笑,只取走鑰匙圈的裝飾,鑰匙仍舊歸還原主。

以前辦公室那兩道曲折的鎖,我從來不曾打開過。只要同事外出,我便被鎖在門外。那道門有兩個鑰匙孔,聽說開門的訣竅是,上方那個孔先右轉兩圈又四分之三,把手輕輕往內一推,下方的同時左轉一圈。理論如此,實則我從未打開過。四分之三圈實在很難掌握,設計這種鎖的人也許經歷過許多被偷的經驗,才會想出這麼刁鑽的構想。聽說換了這種高難度的鎖以來不曾遭竊,那鎖確實阻擋了竊賊,卻也同時為難我。竊賊分明是高明的鎖匠,深諳設防的竅門。不過再複雜的鎖也是人類的構想,總有一天,那樣的鎖也要被高明的竊賊征服。然而最高明的開鎖技術,也無法打開那扇童年之門。

小時候一家九口共用一把鑰匙,出門時,鑰匙丟進鞋櫃的角落,壓在一雙無人穿著的鞋子下。家人出門都不帶鑰匙,或許這也是我沒有把它當一回事的原因。其實我們家裡的鎖極其簡單,一道木門,一個鑰匙孔,木門形同虛設,竊賊真的要進門,一踹便開。

搬離老家之後,經歷幾次開鎖的教訓,有備無患,我把備用鑰匙反貼在鐵門後,用透明膠帶固定,膠帶果然撕了又貼,貼了又撕。在現代文明的機制中,我無疑是個不合時宜的人。最好的門應該像是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盜的故事情境,設定密語,大門聽聲辨人,語言取代鑰匙。怕只怕遠遊者忘了回家的語言,鑰匙找不到鎖,主人像賊一樣要破門而入。假如每個門都設定一個key word,離家和回家都要發出一組門能辨識的唇語,以最私秘的語言通關,那這個被冰冷金屬上鎖的世界將會變得有趣溫暖。key word,關鍵字,通關的詞,就像要從網路獲得資料,必須擁有打開資料庫的鑰匙。

可是語言既是鎖,也是鑰。謎就是語言的鎖。小時候我們喜歡猜謎,先要被囚禁在語言的迷宮裡,轉啊繞啊,在茫茫的《辭海》裡尋找解謎之鑰。我們不時要求暗示和指引,有時好像靠近了謎底,彷彿一伸手就摘到了結果,有時又像在沙灘尋找一顆遺落的珍珠,茫然無頭緒。這樣的語言遊戲不正是成人世界的模擬?情侶總在猜測彼此的心理,想盡辦法攻入對方緊鎖的腹地。我們在語言裡角力,設法打開對方的心扉。你在暗示什麼?是情侶最常拋出的問號。甚至在夜裡輾轉之際,仍在尋找對話中的隱喻暗喻,我們其實是在尋找,那支進入彼此心房和語言迷宮之鑰。

其實失去了有形的鑰匙並不可怕,不過花點小錢請鎖匠開鎖。可怕的是無形的枷鎖。德國的朋友要我寄個笑袋給他。我得了憂鬱症,他信上寫道,這裡一年才有一個月的陽光;週遭沒有人聽得懂我說的話,他們試著跟我交談,可是看來都在咬牙切齒,德語好像要先把沙子含在嘴裡才能發音。你寄個笑袋給我吧!雖然是很蠢的事,卻是救我的唯一方法了。

我到處去打聽這種東西,結果只找到會笑的娃娃。可是娃娃會笑也會哭,似乎不適宜憂鬱症患者。而且我深信,即使找到,也不會有多大的助益──朋友是因為丟失了釋放憂鬱的鑰匙,才會陷入孤援無助的絕境。他覺得好像被幽禁在一個密閉的空間,只能感受到驚恐、痛苦和焦慮;房子裡有個影子老蹲在陰暗的角落注視他,見他流淚便愉悅,他不敢使用刀子,不敢開煤氣。不要寄百憂解給我,沒什麼用,他說,我需要的是發笑的動力。

我試著去貼近那樣的感覺。大概像是電梯故障的情況吧!自從那次被困電梯的經驗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不敢搭電梯。那種被幽禁在一個狹小的空間,推進絕境的無助,變成生命永恆的陰影。就這樣被懸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來,更走不出去,唯一能做的,是盯著按鈕等待。漫長的等待。窒息的恐懼蔓延開來,特別是看過電梯夾死人的新聞,死神彷彿就藏在電梯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