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放棄希望，所以不畏衝撞
文◎游美惠
我們私底下稱呼這一本書為「解放書」。這一本「解放書」記錄了「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的許多夥伴們在地抗爭的奮鬥史，她／他們從來沒有放棄希望，所以不畏衝撞；她／他們不想隨俗從眾，所以採取行動，並且在行動之中有了更多的體認，現在她／他們將這些體認化為文字，集結成此書呈現在大家的面前。就像本書作者之一的卓耕宇老師在文章中寫到的：「在教育工作場域中跌跌撞撞地走了十年，回首向來蕭瑟處，雖然沒有蘇東坡的『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的豁達與頓悟；生命卻充滿著衝撞固守傳統教育價值的系統所留下的跡痕」。我想，所有曾經衝撞過體制的教育工作者，看到這樣的一段話，一定都心有戚戚焉。翻閱此書的篇章，讓我也不禁回想起自己在教育體制內奮鬥沈浮的過往：曾經我自己也很害怕衝突，非常膽小，總是想說要「以和為貴」；但是當我堅持伸張性別正義，卻被別人說「帶頭作亂」、「愛找麻煩」或是「桀傲難馴」、「不識時務」，內心其實頗為掙扎，有時甚至會覺得很委屈的在內心吶喊：「其實我只是不想媚俗，只是只想爭個道理和正義啊！」後來，我漸漸發現沒有衝突，很難造成改變；不發出異議之聲，只會讓支配者任意妄為，所以我開始勇敢去抗拒。雖然還是偶而會害怕，雖然還是常常會生氣，但是我知道「女性主義」就是一種實踐行動，就是一種解放運動，我只有勇敢面對問題、踏出步伐……
每重讀一次bell hooks的《教學越界》（Teaching to transgress）這本書，我對讓「校園（教室）成為民主的場域」以及讓「教育成為自由的實踐」就有更多的體會。在這一本書中，她提到：「一旦你／妳學會批判的檢視自己，你／妳將會用全新的視野來看每一件事」，本書作者在衝撞體制之時，其實也同時在自我審視、解放自己。行動者在抗爭之中，不免會覺得沮喪、挫折，「碰壁」和被奚落也是稀鬆平常的遭遇，如何面對迎戰？如何安然自處？這是一門大學問。
閱讀這一本書，我們可以發現許多讓人笑中帶淚的情節，偶而也會隨著作者們淚中帶笑、歡呼收割，而這樣的閱讀經驗正是一種生命力的展現。行動需要勇氣與智慧，所以夥伴們連結力量、相互取暖培養更多的勇氣，同時也在網路上不斷對話和思辨，以便激發出更多的創意和智慧去進行抗爭。這應該是「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想要持續堅持下去的行動傳承，感謝協會協助彙整每一位可敬的行動者之珠璣文字成為此書，希望這可以轉化成為我們後續行動的能量來源。
批判校園中的不平等議題是我們培養多元文化敏感度的活教材，解放行動可以說就是最好的課程。我很高興看到這本書的出版，也樂意為文推薦。
（作者為高雄師範大學性別教育研究所教授、台灣女性學學會理事長）
給關心教育的人：閱讀筆記，起而行動
口述◎謝小芩 整理◎賴友梅
這本書所設定的讀者，或者說可召喚的讀者，應該是大學生及學校老師。對大學生而言，這本書的許多例子展現出學生能如何爭取自己的權益。以兩篇成立性別／同志社團的文章為例，當同志社團在社會上仍備受污名的狀況下，學生們很聰明地綜觀情勢，思考用什麼策略切入會比較有幫助，而後發動成立社團的行動策略。例如，先找到一群志同道合互相學習打氣的夥伴，爭取成立觀察社團，以標榜學術為特色，而且找到支持她／他們的老師，得到協助。在〈自在游泳、公平收費〉一文中，學生也採取很多策略，不論是從修課開始，透過BBS的串連，或請師長協助開公聽會等等，從而爭取合理的游泳月票費用。這些跟校方交涉的往往返返過程，透過細膩的經驗敍述，很有參考價值。
對於校園內的教育工作者，書中也提到幾種行動方式。其一是教師如何協助學生，譬如：在吳政庭的文章裡，教師因為協助中輟生，而看到許多校園運作的問題；他所找到的合作夥伴是社工師，同時以嫺熟法規來維護學生權益。在行動過程中，雖然挫折很大，但把經驗書寫出來，呈現行動所可能發揮的作用，卻是十分重要而有積極示範意義的。第二類則是教師怎麼樣在課堂中結合行動，例如：王儷靜的〈在網路上集結與發聲：禮賓十問〉就是與一個性別課程融合的行動，老師跟學生共同討論思考如何提問，透過這樣一個實作的課，讓學生有所體驗。而陳俐雯的文章透過與學生一同看見教科書的問題，進而向出版商反映，也是一個把性別議題直接編織在教學中操作的精采行動。
第三類就是教師自己爭取權益的行動。例如：育嬰假、校內互助會及宿舍分配等議題。這些行動包括如何提問、如何訴求、發展論述、尋求適切的團體支持，進行團體發聲。此外，也因為有了相關法律及性別主流化的政策，使得這些事件較能夠依法爭取，因此雖然行動的歷程都很辛苦，但能帶來緩慢卻實質的進展。政策及法律的制定，常常被認為是靜態的，且「徒法不足以自行」。這些事件則充分顯示，只要有人願意採取行動，這些法律就可以為她／他們所用；當有需要的時候，法律就是就是改革的後盾！她／他們以行動彰顯了近幾年來台灣陸續通過的性別相關法律（如：《兩性工作平等法》、《性別平等教育法》）的價值與意義。
不論是凸顯了日常生活中性別無處不在的問題（學校互助會辦法），或是看到制度中資源分配不公的問題（國科會行政管理費分配、校園女廁空間改建），以及勇於挑戰校園積習已久的不合理文化（輔導課、朝會集合），這些文章裡有許多面向值得學習，首先，一旦有了性別敏感度，我們便可以看到在公共領域中存在著許多不平等，包括性別不平等、師生之間權力不平等，或者是對於中輟生的歧視、單身歧視、懷孕歧視等等。接下來，在看到種種的不平等之後，很重要的第一步就是要「發展論述」，在書中許多師生提到讀書會，或是上課進修，作者們從中得到許多理論和觀點的養分，讓她／他們可以把自己的感覺化為有說服力的文字，進而論證，學習如何把自己的感受變成公共議題，並且能在公領域裡說出來。第三則是運用各種議事規則，各式各樣民主的工具，不論是校務會議、教師會議、寫公文等等，學習運用公領域運作的一些工具及參與程序，思考如何寫案由，學著去提案，怎麼去發展及敍說我們的訴求，如何讓訴求有說服力與可行性，本書中許多例子都是很好的練習。
台灣長期以來的師資培育，欠缺（甚至不鼓勵）批判思考能力的培養，使得教師們面對不理想的狀況時，往往多所抱怨卻又充滿無力感，而鮮少積極行動。我們期待，本書所呈現的解放行動記錄，能引發老師們的想法、喚起意識，進而採取行動。訴求目標往往並非一蹴可幾，需要長期經營，但行動實踐就是一種為自己負責的方式；求仁得仁，也就無怨無悔。更何況個人行動可能喚起其它同僚的支持，從而啟動了教師們互相教育、彼此學習的過程。另一方面，實踐的本身則不斷檢測著台灣教育組織文化中的性別權力實況，試煉著制度規章的效度與周延性，提供政策改進的寶貴資料。
這本書非常在地化，具體呈現本土校園脈絡的行動策略，以及從意識化à行動à閱讀思考à形成改革論述、增能à行動à更深度思考閱讀論述à更細膩行動策略……，不斷深化的實踐歷程。這本書雖然談的是校園內的行動，但除了大學生及學校老師之外，相信任何人在面對社會不公義時，都可以從本書學到極富啟發性的思考角度與行動策略。
（謝小芩為國立清華大學通識教育中心教授，賴友梅為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祕書長）
一起來搞個革命唄！
文◎林昱瑄
事情是這樣開始的……，在某個平常不過的日子裡，國中教師樂格艾一如往常地在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的網路公共群組上，發出一封電子郵件，和會友們分享他所任教學校的種種不合理規定，以及他正在謀劃的叛變行動，學校行政單位面對他的不聽話又是如何反應、接下來他將如何見招拆招等……。沒想到這一系列的郵件內容引起了會友們熱烈的迴響，大家紛紛為樂格艾的勇氣鼓掌叫好。有人提供他如何成功革命而不壯烈成仁的點子，有人跟著抱怨自己學校種種荒謬不合時宜的規定，更有人想起了之前在協會群組中也曾經討論得沸沸揚揚的一些校園解放行動案例。在這個彼此分享和相互激盪的過程中，我們發現類似的革命和騷動早就存在於許多校園之中，可是這些師生努力謀求一個更正義、更平等的校園的抗爭歷程，卻很少被主流教育界所認真看待，更遑論被進一步理論化為解放教育實踐的一環。我們更發現，革命也是需要學習的，過往老師們總是被上級要求進行各式各樣的教學革新以解放學生，可是自己卻被重重的結構限制緊箍得透不過氣來，不知如何「看見」捆縛在自己身上的壓迫和不正義，更不知如何有效反抗體制而不讓自己變成砲灰。於是，出版一本分享師生如何進行在地革命的教戰手冊，變成一件非常必要且刻不容緩的事情。
《解放校園行動筆記》蒐集了台灣師生在各級校園的行動經驗，呈現師生們如何看見校園的不正義結構，並且發起行動企圖改變結構的歷程。透過當事人行動策略和行動思維的分享，希望能帶給其他困在結構中的個人更多勇氣、力量和謀略。由於本書作者大部分為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的會員，早先是透過協會滋養性別意識的敏感度，接著開展多元文化的批判視野，進而孕育出行動實踐的勇氣，因此，書中所呈現挑戰體制、結構的例子大部分以性別議題為主。不過，也有一些例子涉及教師在教育現場中如何對抗其他面向的壓迫和不義、諸如反抗學校行政的蠻橫、維護教師的專業自主性、學生的受教權等。有趣的是，許多事件即使以性別議題為開端，過程中也都會糾結牽扯到其他層面的權力分配、動搖到既有結構的不合理面向。這些細緻的抗爭歷程描述，都有助於我們張開批判的雙眼，看見我們所生活的世界是由哪些綿綿密密的權力之網交織互構而成，更可以幫助我們增益勇氣和智慧，對抗這些主宰我們生命樣態的隱形巨靈。
出版這樣基進的一本書，在台灣教育界無疑是一樁破天荒的創舉。因此，我們在收稿過程中，一開始並不是非常順利。有些人將它理解為過去比較常見的解放性教學實踐，書寫內容聚焦在性別平等教育的教學示例。面對這些類型的文稿，我們會反覆地和作者來回溝通討論，請他╱她們先排除班級教學的部分，將內容聚焦在他╱她們在校園中，如何從自己的位置出發，看見壓迫不義，然後如何努力行動以改善自己或他人的受壓迫處境。有些人擔心自己的抗爭行動最後並沒有獲致「成功」的結果，會不會不夠資格被收錄進這本書。面對這些過於「小看」自己的擔心，我們也會給予最大的鼓勵和喝采，告訴他╱她們光是開啟這個反抗行動本身就是多麼艱難的一件事，不管該次行動結果如何，今日你╱妳的經驗和歷程將是來日他╱她人最好的借鏡。當事人在採取每個行動背後的思維邏輯，乃至於事後分析失敗、成功的原因，都可以累積為本土解放教育實踐的寶貴行動知識。另外，也有些人在書寫過程因為回想起當初抗爭時所承擔的壓力和周遭的敵意，邊寫邊掉淚、字字辛酸行行血淚。
對於這些願意將他╱她們寶貴心路歷程分享出來的作者，我們只能以更用心地編輯這本書作為回饋，希望作者透過經驗書寫、集結成書、以及被廣泛看見、進而帶給別人力量的過程，可以稍稍抒解他╱她們當時所承受的傷害。編輯過程中，還要特別感謝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的前任理事長蘇芊玲，以其過往豐富的出版編輯經驗，不時提點我們編書過程需要注意的細節和進度，以及協會工作人員賴友梅和楊靜怡協助徵稿、收稿，統整編輯小組意見與作者往返溝通等繁瑣行政事宜，才得以完成這個浩大的工程。台北市文化局、財團法人婦女權益促進發展基金會慷慨提供的經費補助，也在此一併致謝。
本書所收錄的文章分成三大部分，一開始由主編蕭昭君所撰寫的篇頭文章「意識覺醒、抗爭、解放的在地教育實踐」揭開序幕，文中昭君將本書作者們的行動清楚地定位為「解放教育學」和「批判教育學」的實踐，並進一步理論化這些行動敘說背後所展現的基進教育意涵。接著，篇一的「開路先鋒、締造新猷」收錄了海風、王振圍、蔣琬斯和洪文龍的文章，他╱她們的身份有的是高中教師、有的是學生，有的是教育媒體工作者。這些文章的共同特色在於，他╱她們原先都置身在一個性別荒漠的環境中，因為感受到校園對於性別議題的無知和貧乏，於是靠著自己的力量，從無到有地開創出一個性別友善的教育環境。篇二主題為「鬆動結構、創新求變」，收錄了劉宜、張小虹、謝愛台、張德勝、陳幼馨的行動敘說。作者群同樣包含了多元的角色身份，有大學教授、 國小老師、研究生，她們都從各自身處的位置出發，發現既有結構中的不公義現象，進而著手改變有問題的結構。篇三標題為「師生並肩、對抗霸權」，作者群包括陳俐雯、王儷靜、樂格艾、吳政庭、卓耕宇，他╱她們全部都是國中、小教師或大學教師。這裡有教師和學生一起並肩作戰，共同批判體制、改變校園結構的故事。
當我們將這麼豐富而多元的解放教育行動集結在一起之後，才驀然發現原來解放教育並不是一件高遠偉大而遙不可及的事情。所謂的革命都起自於貓狗小事、行住坐臥之間。再小的反思和疑惑，只要配備足夠的勇氣、熱情和追根究柢的精神，都可能掀起驚天動地的變革。另外，我們也驚喜地發現台灣教育現場竟有這麼多相信公平正義等人類基本核心價值的師生，無懼於校園環境的保守和不友善，願意為建構一個更合理更合乎人性的教育環境而努力。好幾次在看稿的過程中，我被他╱她們執著的傻勁感動得眼眶泛紅、氣血奔騰，不禁拍案讚嘆原來台灣教育界的「希望的語言」就在此書中！最後，我衷心感謝本書作者群的分享，你╱妳們都具備了無比大的勇氣才能做這樣的事情，你╱妳們寫下了屬於台灣解放教育實踐的歷史新頁。也期待《解放校園行動筆記》的出版可以召喚更多希望的種子，讓我們從現在開始無處不騷動、無處不作亂，一起來搞個革命唄！
（作者為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常務理事、台灣師範大學教育學系博士）
